VictoriaMetrics：一家乌克兰时序数据库公司 | 对话联合创始人 Aliaksandr Valialkin

大家好！我是 Flyer One Ventures 的 Michael。我专注于投资种子前（pre-seed）和种子轮阶段（seed）的乌克兰及中东欧创始人，他们正打造面向全球的软件公司。这是我的通讯专栏 Underdogs —— 欢迎订阅，阅读东欧成功科技公司的精彩故事。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讲述了 Drizzle ORM 的故事，这是一支来自乌克兰的优秀团队，打造了广受欢迎的开发者工具（点击此处阅读）。

今天，我想分享另一家乌克兰明星初创公司的故事 —— VictoriaMetrics。

VictoriaMetrics 是一家由工程师为工程师打造的时序数据库公司。公司诞生于乌克兰基辅，如今已实现全球化运营，总部位于美国。自 2018 年成立以来，他们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累计下载量达 10 亿次，GitHub Star 1.6 万，服务 50 多家大型企业客户 —— 而这一切都是在自给自足、实现盈利的情况下达成的。

为撰写本文，我深入研究了该公司的业务，并与联合创始人 Aliaksandr Valialkin 进行了对话，他分享了公司发展的诸多细节。Enjoy！

创业故事

认识创始人

VictoriaMetrics 由 Aliaksandr Valialkin（Linkedin, Twitter, GitHub）、Roman Khavronenko（Linkedin, Twitter）、Dzmitry Lazerka（Linkedin, Twitter）、Artem Navoiev（Linkedin）共同创立。

Aliaksandr 拥有 20 多年的软件工程师经验。创办公司前，他在开源社区已颇具名气，尤其在 Go 语言开发者群体中（他确实非常热爱 Go 语言）。他曾开发过 FastHTTP 等项目，该项目目前在 GitHub 上已获得 2.3 万星标。

他与 Dzmitry 相识于 20 多年前，当时两人在白俄罗斯明斯克的同一家 IT 公司共事。

Artem 是基辅 Go 语言 meetups 的组织者，Aliaksandr 是 meetups 的常客，两人因此结为好友。

Roman 曾是他在 VertaMedia（一家广告科技公司）的同事，2015 年至 2017 年期间，两人均在该公司担任软件工程师。VictoriaMetrics 的创立故事也由此拉开序幕。

难题

VertaMedia 的业务涉及海量事件处理 —— 每秒需处理数百万次请求，而当时现有的监控解决方案已不堪重负。他们起初使用 PostgreSQL 进行广告数据分析，但当每秒事件量达到一定规模后，系统运行速度大幅变慢。他们也曾采用 Zabbix（一款流行的开源观测工具），但开发者体验极差。

2017 年初，Roman 将 Prometheus 引入公司（这是监控领域事实上的标准解决方案）。该工具起初表现出色，但仅维持了 6 个月 —— Prometheus 遭遇扩展性瓶颈，运行速度变得缓慢。

团队再次开始寻找替代方案，Roman 提议尝试 ClickHouse。这次尝试大获成功：ClickHouse 支持对数十亿条事件进行实时在线分析，还将服务器数量从 15 台缩减至 1 台（后来随着事件量从每秒 20 万次增至 300 万次，服务器数量又恢复到 15 台）。

Aliaksandr 开始深入研究 ClickHouse 的架构，想弄清它为何能实现如此高的性能。结果发现，其架构其实相当简洁。

一个灵感在他脑海中闪现：如果能打造一款类似 Prometheus 的监控解决方案，但采用 ClickHouse 的架构以实现高性能和资源高效利用，会怎么样？

VictoriaMetrics 的构想由此诞生。 Aliaksandr 对此项目充满热情，于是决定辞职，全身心投入到 VictoriaMetrics 的研发中。

第一步尝试

创业前， Aliaksandr 积攒了足够支撑约两年生活的资金。他的计划很简单：6 个月集中开发产品，6 个月推向市场，之后实现营收。

产品研发始于 2018 年。最初 3 个月， Aliaksandr 独自奋战。随后， Roman 、 Artem 和 Dzmitry 开始在业余时间提供协助，同时保留各自的全职工作。

几年后，他们才陆续全职加入这家初创公司（Roman 在 Cloudflare 工作至 2021 年； Dzmitry 在太空数据平台 Spire 和 Lyft 工作至 2020 年；Artem 在 CloudSimple 和谷歌工作至 2022 年）。但他们始终坚信 VictoriaMetrics 的潜力，力所能及地提供支持。

初期产品按计划在 6 个月内完成，是一款闭源的云订阅产品。那么，接下来的推广计划是什么？

“我们认为，最佳的营销方式是提供 VictoriaMetrics 的免费版本，用户可直接安装在自己的服务器上。他们试用后会发现，这款产品比 Prometheus 更出色，进而转向我们的云版本。”

“我们发布了单节点版本，核心目标是简化用户的试用流程 —— 它以单个二进制文件形式运行，无需任何配置，开箱即用。这就是我们最初的思路：降低用户体验 VictoriaMetrics 的门槛。”

“我们在 Medium 和 Hacker News 上发表了相关文章，获得了一些关注，但并未带来付费用户。于是，我们开始思考下一步行动。”

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尽管从技术角度来看，这款产品远比 Prometheus 优秀，但没有人愿意使用。

接下来的 12 个月异常艰难且令人沮丧 —— Aliaksandr 为了推动产品落地耗尽了积蓄。情况糟糕到其他联合创始人不得不提供经济支持，以维持项目的继续推进。

后来，一位经验丰富的顾问通过相关出版物了解到这家公司，并主动联系他们：“我建议你们将 VictoriaMetrics 开源。这无需耗费资金，却能帮助你们吸引更多用户 —— 只需发布产品的开源版本，就能在用户群体中积累人气。”

团队采纳了这一建议，于 2019 年 4 月将 VictoriaMetrics 开源。此后，新用户源源不断涌入，GitHub Star 数也稳步增长。

第一位客户

当时，Wix（一家上市公司，网页开发平台，营收 18 亿美元，员工超 5000 人）决定放弃 Prometheus，寻找新的工具来监控其全部基础设施。

他们通过 Medium 和 Hacker News 上的早期文章发现了 VictoriaMetrics，并开始试用团队为了便于用户测试而发布的单节点版本。

在此之前，Wix 曾考察过多个替代方案，但 VictoriaMetrics 最终被证明是最符合其需求的选择 —— 于是他们决定采用这款产品。

Wix 希望确保产品能稳定运行，且在出现问题时能获得 VictoriaMetrics 团队的支持 —— 因此他们提议签订技术支持合同：“我们付费，你们在我们需要时提供技术支持。”

就这样，在开源后的几个月，距离 VictoriaMetrics 启动约 1.5 年时，他们签下了首位客户 Wix（6 年后的今天，Wix 仍是他们的客户）。

一段时间后，团队彻底放弃了云服务方向，转而专注于技术支持合同业务。

产品

数据库类型繁多，包括关系型数据库、非关系型 / 文档数据库（如 MongoDB）、图数据库、KV数据库、向量数据库、时序数据库等。

VictoriaMetrics 是一款时序数据库（TSDB）—— 专为处理带时间戳的数据而优化，例如随时间收集的指标、事件和测量数据。时序数据库的存储方式如下：

公司的核心产品包括三大板块：

1. VictoriaMetrics（核心产品）：用于存储和查询指标数据（如 CPU 使用率、请求数、错误率等），并拥有自研查询语言 MetricsQL，与 Prometheus 的 PromQL 类似。
2. VictoriaLogs：日志数据库，用于存储应用程序生成的事件记录，拥有专属查询语言 LogsQL，竞品包括 Elasticsearch 和 Grafana Loki。
3. VictoriaTraces：最新推出的分布式追踪数据库。Traces 数据可展示请求在微服务中的流转路径，帮助开发者排查性能问题。它支持 OpenTelemetry 格式的数据输入，并可与 Grafana 和 Jaeger 集成实现可视化。

市场环境

目前全球有数百种数据库（该排行榜列出了 428 种以上），市场规模每年超过 500 亿美元（由甲骨文、微软、IBM 等科技巨头主导）。

DB-Engines 网站会定期发布数据库受欢迎程度排名。在综合排名中，VictoriaMetrics 以 1.98 分位列第 123 名（共 428 名），成绩不俗。

在时序数据库细分领域，VictoriaMetrics 位列第 10 名（共 45 名）。

竞争

行业内主要竞争对手包括：

• Prometheus：开源监控系统与时序数据库，2012 年由 SoundCloud 开发。如今，Prometheus 并非一家公司，而是纯粹的开源项目，背后无商业实体支撑。其 GitHub 星标数达 62100+，多年来已成为基于指标监控的事实标准。在时序数据库领域得分为 8.20 分，是 VictoriaMetrics 的 4 倍。
• InfluxDB：美国时序数据库公司，成立于 2012 年。累计融资 2 亿美元，包括 2023 年 8100 万美元的 E 轮融资。据 TechCrunch 报道 ，2023 年该公司拥有 1900 家商业客户和 75 万名用户。有消息称，其 2024 年年度经常性收入（ARR）达 7500 万美元。在时序数据库领域排名第一，得分为 21.92 分，是 VictoriaMetrics 的 11 倍。
• TimescaleDB：热门时序数据库，成立于 2014 年。由初创公司 Timescale 开发，该公司于 2025 年更名为 Tiger Data。起初，他们专注于开发物联网数据收集、存储和分析平台，后来转型为时序数据库。累计融资 1.8 亿美元，2024 年 2 月完成 1.1 亿美元 C 轮融资后，估值达 10 亿美元。在时序数据库领域得分为 5.39 分，是 VictoriaMetrics 的 2.5 倍。
• QuestDB：英国开源时序数据库，成立于 2019 年。2020 年加入 Y Combinator 孵化器，累计融资 1430 万美元。QuestDB 专注于金融行业（资本市场、外汇、加密货币），两位创始人均拥有金融行业背景。在时序数据库领域排名第 9，得分为 3.57 分，是 VictoriaMetrics 的 1.7 倍。值得一提的是，QuestDB 的创始人之一是乌克兰人 Vlad Ilyushchenko —— 真是个令人惊喜的发现！
• ClickHouse：面向实时分析的列式数据库。严格来说，它并非时序数据库，但常被用于类似场景。ClickHouse 于 2012 年作为俄罗斯互联网巨头 Yandex 的内部项目启动，2016 年以开源项目形式发布。2021 年，创始人成立公司并从 Yandex 剥离。截至目前，ClickHouse 累计融资 6.5 亿美元，估值达 63 亿美元，预估年度经常性收入（ARR）为 1 亿美元。数据库得分为 21.77 分，受欢迎程度约为 VictoriaMetrics 的 10 倍。
• Chronosphere：美国可观测性平台，2019 年成立，专注于指标、分布式追踪和日志管理。与 VictoriaMetrics 同期，他们推出了开源时序数据库 m3db。此后，该公司累计融资 3.7 亿美元，2025 年被帕洛阿尔托网络公司（Palo Alto Networks）以 33 亿美元收购。

以下是这些数据库在对数坐标下的受欢迎程度趋势图：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市场。时序数据库这一细分领域完全有能力诞生多家估值十亿美元的公司。

商业模式: 开源 + 订购的客户支持

公司采用开源模式，99% 的功能免费向所有用户开放。

针对部分企业客户的特殊需求，公司推出了企业版，包含剩余 1% 的闭源功能（如安全防护、用户及权限管理），但这些功能对大多数用户而言并非必需。

然而，大多数企业客户仍选择使用开源版本 —— 他们只需为 “技术支持合同” 付费，这也是公司业务和盈利的核心。

Aliaksandr 解释了技术支持合同的运作模式：

“客户与我们签订技术支持合同，其中包含预定义的服务等级协议（SLA）和其他条款。每份合同都是定制化的 —— 我们会与每位客户单独协商条款。定价取决于多个因素：客户的具体需求、监控的工作负载规模、他们当前在监控基础设施上的支出，以及他们的预算范围。我们的销售团队负责明确所有需求，并协商出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合同期限通常为一年，有时会更长。每年续约时，我们可能会调整条款 —— 通常会提高价格，原因可能是我们提供了额外服务，或者客户对 VictoriaMetrics 的使用规模有所扩大。

客户通常在自己的硬件上部署 VictoriaMetrics，当遇到问题或需要针对特定工作负载进行优化时，会向我们寻求咨询或帮助。

仅包含企业版功能的合同定价固定且低得多，因为这类合同几乎不需要我们投入额外工作。但我们的大多数合同都包含支持服务，因此价格相对较高。”

“等等，这真的可行吗？”—— 当 Aliaksandr 解释这种模式时，我内心充满了疑问。

事实上，这种模式运作得非常好！这一模式由 Red Hat 首创 —— 这家美国科技公司通过免费提供软件，以企业支持订阅为盈利点，打造了年度经常性收入（ARR）达 65 亿美元的业务。红帽是开源领域的巨头，2019 年被 IBM 以 334 亿美元收购。

这直接挑战了风投市场的一个 “金科玉律”—— 成熟的软件公司必须通过云订阅实现盈利。

推广（G2M，Go-to-Market）策略

有趣的是：公司所有的客户都来自于主动咨询。

获客漏斗如下：

1. 某公司的 DevOps 工程师、站点可靠性工程师（SRE）或软件工程师通过搜索引擎优化（SEO）、GitHub、排行榜等渠道发现 VictoriaMetrics；
2. 他们开始免费试用开源版本；
3.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将该产品应用于更多工作流程，VictoriaMetrics 逐渐成为其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
4. 这无疑需要更多的支持、维护和问题解决工作。此时，公司有两种选择：a) 自行处理，投入内部工程师资源；b) 与 VictoriaMetrics 签订技术支持合同，获得产品开发者提供的专属优质支持；
5. 客户通过官网 https://victoriametrics.com 的联系表单与销售团队取得联系；
6. 销售团队接手并协商合同条款。

据 Aliaksandr 介绍，他们曾多次尝试主动推销，但均未成功签订任何合同。

原因何在？我认为，向企业内部的开发者进行销售本就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罗伯特・奥本海默的一句话完美诠释了他们的购买逻辑：

客户，指标，增长

1）如今，公司拥有 50 多家签订定制化企业合同的客户，还有更多客户采用自助式企业版 / 云版（团队几年前重新推出了云服务）。

客户名单 包括 Hubspot、Wix.com、Grammarly、Roblox、Spotify、Zomato、Razorpay、Synthesio、Brandwatch、小红书 和 CERN（大型强子对撞机所在地）等知名企业和机构。

译注：这里提及的客户包括企业版用户，及开源用户。

2）VictoriaMetrics 还有发布年度回顾文章的传统，他们公开分享了以下部分数据：

• 2021 年：GitHub 星标数 5000，GitHub 下载量 80 万 +，Docker 拉取量 3600 万 +；
• 2022 年：下载量突破 1 亿次，实现超过 100% 的企业用户增长；
• 2023 年：GitHub Star 1.3 万，下载量 2.68 亿次，企业客户数量增长 320%；
• 2024 年：企业客户数量增长 300%+，员工人数增长 50%；
• 2025 年：Docker Hub 下载量突破 10 亿次，员工人数增长 50%；

3）截至 2026 年 1 月：GitHub Star 达 1.59 万（Star 增长历史见下图）。

4）最重要的是：公司持续盈利，客户留存率达 100%。

“我们的客户留存率是 100%。我们确实失去过一些客户，但原因都是他们无力支付费用 —— 比如公司破产。从未有客户因产品或服务质量问题选择离开。”，Aliaksandr 分享道。

公司现状和愿景

Aliaksandr 明确表达了公司的雄心：

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可观测性领域默认的开源解决方案 —— 涵盖指标、日志和分布式追踪三大场景。

具体而言，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超越目前指标监控领域默认的开源解决方案 Prometheus；第二，击败日志开源领域的领导者 Elasticsearch。

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司的发展路径。与大多数融资数亿美元的直接竞争对手不同，VictoriaMetrics 完全是自力更生发展起来的。

事后看来，这似乎是一个一帆风顺的成功故事，但初创初期的艰难远超想象。不仅在最初的一年半里难以获得客户，团队起初也曾积极寻求外部投资却屡屡碰壁，成立第一年申请 Y Combinator 孵化器也遭到拒绝。

然而，即便没有外部投资，团队仍成功实现了自力更生，并保持了强劲的增长势头。无论未来是否选择筹集增长资金，VictoriaMetrics 都有很大机会赢得市场，成为下一个源自乌克兰的独角兽企业。

值得创业者借鉴之处

从 Aliaksandr 和 VictoriaMetrics 的故事中，我总结出几点重要启示：

1. 你可以（而且应该）逆向工程优秀产品的运作原理，并借鉴其中的最佳实践。 Aliaksandr 通过研究 ClickHouse 的架构，打造出了性能优于 Prometheus 的产品。
2. 云订阅模式并非万能。 如果客户需要将你的产品与现有工具进行性能对比，付费墙可能会成为阻碍。对于每月 50 美元的消费级 / 专业级工具而言，这可能不是大问题，但对于大型企业来说则完全不同。当一家公司决定将数十亿行数据的存储和查询工作托付给某款产品时，任何障碍 —— 尤其是前期的定价门槛 —— 都可能延缓甚至阻碍产品的采用。
3. 技术支持能够生存于商业模式中。 许多开源公司在云服务盈利方面面临困境，而 VictoriaMetrics 通过技术支持合同实现了 monetization：免费提供开源产品 + 订阅制客户支持与维护服务。
4. 永不放弃！ 创业初期很少一帆风顺。你可能会遭遇融资拒绝、资金短缺、客户增长缓慢，以及长期看不到进展的困境。这都是正常的。关键启示在于坚持。如果你持续优化产品，并且比现有替代方案更好地解决了实际问题，吸引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累积。优秀的产品未必能快速成功，但最终往往能赢得市场。保持专注，持续输出，给市场足够的时间去认可你。